灌           园

   於陵子既辞楚相，为人灌园。

   有楚大夫过而识於陵子，于众人曰：“先生不为千乘仆心，乃㈠为十亩陈力，毋以辞信而就屈邪！”

   於陵子曰 ：“子徒知信我之为信，而不知信天之为信也。①夫伊尹之于太甲，周公之于成王，咸身都师保之隆，家侔王室之富，名位亢盛矣。然不免复辟之祸，居东之放，则安在其为信也?以是知贵我者之贱而卑，宁不去也；知敬我者之辱而礼，宁不享也；知戚我者之疏而独，宁不群也；知誉我者之损而晦，宁不章也。明不烛㈡其闇闇，而信于蒙冥；知不理其棼棼，而信于寂寞；道不因其升沉，而信于无往。食力灌园之余，寓神冲虚之表，一裘御冬，一箑驱夏，休息同乎禽鹿，内徵吾心㈢息息，然为伊尹周公降气也者，而子顾屈我，不亦怪乎！”

   徐渭总评：丈人薄桔槔而贵抱甕，其以此哉！说得富贵直恁无味，自不作名利想矣。所以淡字非浓字之针，直须穷到浓字下场头，则霍然自止。

   袁中郎总评：为文章法、句法、字法，酷似《檀弓》等书，秦汉犹或难之，晋唐以来安敢望其涯涘。

   谱本载原总评：神清骨秀，语带幽香，子书中之美女箸花耶。

①    徐评：奇识妙论！

   ㈠谱本为“而”，他本皆为“乃”，从他本。

   ㈡谱本为“独”，他本皆为“烛”，从他本。

   ㈢尹本为“天”，谱本等皆为“心”，从谱本。

   注释：

（1）     千乘：指千乘诸侯国，泛指国家。

（2）     仆心：谱本注：“仆，劳也。”仆心，劳心，操劳。

（3）     陈力：贡献，施展才能。

（4）     信：谱本注：“信，皆读伸。”信，即伸，伸展，施展。

（5）     子徒知句：你只知道让我做官是施展才能，而不知道顺乎天道才是真正的施展才能。天，天然，天道。

（6）     伊尹：商汤大臣，名伊，尹为官名。助商汤讨伐夏桀，被尊为阿衡。汤去世后辅佐卜丙、仲壬二王，后太甲继位，荒淫无度，被伊尹放逐桐宫，三年后迎之复位。太甲复辟以后，伊尹被杀，即下文所言“复辟之祸”。

（7）     周公：周武王之弟，名旦，封于周地，故称周公。曾辅助武王灭商。武王死后，成王即位，因成王年幼，由他摄政。武王的兄弟管叔、蔡叔等散布流言蜚语，制造混乱，周公带兵东征，真相大白，管、蔡等人被捉拿法办，但成王仍未醒悟，周公不得不继续留居东都，即下文所言“居东之放”。

（8）     咸身都师保之隆：咸，全。都，谱本注：“美也，《东方朔传》：都卿相之位。”师保，古代任辅助帝王和教导王室子弟的官，有师有保，统称“师保”。此句意为，身居辅助君王的高位，无比荣耀尊崇。

（9）     家侔王室之富：侔móu，等同，齐平。此句意为，家中的财富可与王室相比。

（10）  知贵我者句：我知道使我高贵的人，其实是使我低贱而卑下，我宁肯不接受。

（11）  戚我：亲近我。

（12）  章：同彰，显著，出人头地。

（13）  闇：闇同暗，晦暗。

（14）  蒙冥：蒙昧无知。

（15）  亡往：亡同无。无往，犹言无论到哪里，表示肯定，意即无往不胜。

（16）  冲虚：恬淡虚静。

（17）  箑：箑shà，扇子。《淮南子·精神训》：“知冬日之箑，夏日之裘，无用于己。”高诱注：“箑，扇也。楚人谓扇为箑。”

（18）  徵：徵，成也。《淮南子·汜论训》：“故圣人见化以观其徵。”高诱注：“徵，成也。”

（19）  息息：谱本注：“喘也，一呼一吸为一息。”

译文：

於陵子已经辞绝了让他任楚国宰相的聘请，便与妻子为人家浇灌园地维持生活。

有一个楚国卿大夫路过这里，认识於陵子，对在场的众人说：“於陵先生不愿为国家操劳，却甘愿为几亩地卖力，这不是舍弃施展才能的机会，而自甘屈辱嘛！”

於陵子说：“你只知道让我做官是实施才能，而不知道顺乎天道才是真正的施展才能。当年伊尹辅助太甲，周公辅佐成王，都曾经身居尊荣的高位，家同王室一样的富有，名誉与地位可以说达到顶点了。但伊尹没有避免太甲复位后被杀的灾祸，周公也没有避免成王不信任而被放逐东都的命运，他们所谓的施展才能又在哪里呢？历史的事实证明，我知道使我高贵的人，其实是使我低贱而卑下，我宁肯不上当；我知道使我受尊敬的人，其实是使我受到屈辱和非礼，我宁肯不享用；我知道亲近我的人，其实是疏远我，让我孤独，我宁肯不为伍；我知道赞扬我的人 ，其实是损害我，让我晦暗无光，我宁肯默默无闻。光明照亮不了现世的黑暗，光明难以施展于大家愚昧无知之中；智慧治理不了现世的纷乱，智慧难以施展于大家空虚无聊之中。天道不会因为地位的高低而受影响，它的施展，无往而不胜。我现在自食其力为人灌园的劳动之余，把精神涵养得恬淡虚静，一件棉衣可以抵御冬天的寒冷，一把扇子可以驱走夏天的炎热，与山林中鸟禽麋鹿共同做伴，让内心与天地共同呼吸。然而，你不认为伊尹、周公是委曲求全自取败路，反而认为我受了屈辱，这不是很奇怪吗？”

（转自一勺流新浪博客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