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      之      人

 

   於陵子薪于野，遇巷之人，耦负于途，罢思息焉。

   巷之人曰：“瞩而坟然者，小人之居也，请得假力乎否？”

   於陵子曰：“诺。”

   及门弛荷，将趾畿焉，赌县踊而止，问曰：“奚县此罪人之具也？”①

   巷之人曰：“使楚国靡废法乎，小人业为之靡废步也。”

   於陵子曰：“胡以尔也？毋宁屦而业乎？”②

   巷之人曰：“夫屦，指稠而报浅，亡若踊擅而报足㈠，我餬口者。”

   於陵子曰：“殆夫，子之业也！将亡贼咎繇之意，而亡楚国邪。夫楚，历先神而抚有江汉者，非得于全民首踵而为之奔走哉！今考而业也，则是上尸虐主，下藏戮民。虐主戮民，汤武所为基也。鬻熊将不食乎！且尔㈡夺鬻熊之食，以餬其口；尽楚国之足，以实子室。③盖所夷预矣，几何而不怒予亡罪 ，使子业弗售一人利也。嗟乎！予又安能干楚国之宪，以副子之欲哉！”

   遂舍薪而趋，曰：“巷之人将刖我矣！”

 

   徐渭总评：晏子踊贵之说，得此而大畅。

   袁中郎评：观此，知仲子天理烂熟，随处发见，真仁人君子之用心也。孟子矢人函人之论，又何殊乎！若徒以幻肠痴想目之，何足以知仲子！

 

①    徐评：发端自奇。

②    徐评：仁人之言。

③    谱本“旧评”云：幻肠痴想，种种绝倒。

 

   ㈠谱本、秘册、録天本为“亡踊若擅”，扫叶、尹本为“亡若踊擅”，据上下文义审之，从扫叶、尹本。

   ㈡谱本为“尔”，他本皆为“而”，从谱本。

 

   注释：

（1）巷之人：同巷的人，邻里。《韩非子·说林上》：“问其巷人而不知也，吏因囚之。”陈奇猷集释：“问其巷人，犹言问其同巷之人为谁。”

（2）薪于野：在野外打柴。薪，打柴。

（3） 耦负于途：耦，同偶，两人一起。两人一同担着柴走在路上。

（4） 罢：罷pí，同疲，疲劳。

（5） 坟然者：谱本“旧释”云：“坟，土高大也”。高土堆的地方。

（6） 假力：假，暂且，权宜。《晋书·宣帝纪》：“宜假绝内务，以救时急。”假力，暂时歇息一下。

（7）  弛荷：弛，放下；荷，负荷。把柴担放在地上。

（8）  趾畿：畿，门限，门槛。趾畿，抬脚进门。

（9） 睹县踊：县，同悬。踊，古代受刖（yuè）刑者所穿的一种假脚。刖，古代把人脚砍掉的酷刑。

（10 屦而业：以织屦为职业。

（11 指稠而报浅：指，依靠；稠，多。报，报酬，收入。意即，依靠织屦为生的人太多，而收入很少。

（12）亡若踊擅而报足：不如擅长做假脚的职业收入丰足。

（13）餬口：谱本注“寄食为餬”。意即完全可以维持生活。

（14）殆夫：殆，危险，可怕。意即，这个职业多么可怕啊！

（15）咎繇：一作皋陶，舜之臣子，掌管刑狱，相传“明五刑，弼五教”。

（16）首踵：指头与脚。

（17）尸虐主：尸，谱本注“主也，《诗》：谁其尸之。”意即为暴虐的君主主事服务。

（18）汤武：商汤与周武王的并称。《易·革》：“汤武革命，顺乎天而应乎人。”

（19）鬻熊：谱本“旧释”云：“鬻，为楚之始祖，言楚不血食。”

（20）夷预：大抵同夷与、夷犹。意即犹豫，迟疑不前。

（21）干楚国之宪：干，干犯，冲犯。宪，法令。冲犯楚国的法令。

（22）副：同符，符合。

（23）趋：快走。

 

  译文：

  於陵子在野外打柴，遇到一个同巷的人，也在打柴。两人一起背着柴捆往回走，於陵子觉得走累了，想休息一下。

  巷之人说：“你看前面高大的土坡，就是我住的地方，请先生到我家坐坐休息一下吧。”

  於陵子说：“好吧。”

  来到巷之人家门口，於陵子放下柴捆，刚抬脚进门，忽然看见墙上悬挂着许多假脚，便停住，问道：“你这里怎么悬挂着这么些犯罪的人使用的东西呢？”

  巷之人说：“假使楚国不废除刑法，我的职业就是让被砍脚的人还能走路。”

  於陵子说：“你怎么能干这种职业呢？同我一样做鞋不好吗？”

  巷之人说：“做鞋为生的人太多了，收入很少。哪如我擅长做假脚，卖的钱多，完全可以维持全家人的生活。”

  於陵子说：“你这种职业是多么可怕啊！你违背了咎繇制定刑法的本意，鼓励犯罪，进而让楚国亡国。楚国经历了历代先辈才拥有江汉这片土地，他们不是为了得到全国民众的头和脚才去奋斗的！深入想一想你这职业，它上为暴虐的君主服务，下为掩盖犯人的罪恶。不要忘记，商汤和周武王就是依靠讨伐暴虐无道的夏桀和商纣王而建立的。你这样做的话，楚国的始祖鬻熊终将不能享受祭祀了。实际上你这是夺了鬻熊的祭祀，来养活自己。也是用楚国老百姓的脚来充实你家的财富。看你还有点犹豫不决的神情，是不是因为我没有犯罪而你会生气，使你赚不到我这个人的假脚钱了。哎呀，我怎么能满足你赚钱的欲望，就去触犯楚国的法律呢！”

  於陵子于是丢下柴捆，急忙往外跑着喊：“巷之人要砍我的脚了！”

（转自一勺流新浪博客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