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           葵

 

  於陵子过句氏之圃而美其蔬㈠，则夜梦拔葵而亨诸。

  明日，於陵子遗之句氏屦。

  句氏曰：“小人货用者，不敢先侪偶涅，子涅子，由今度来之不亡往也。”

  於陵子罄之故。

  句氏曰：“夫梦，神驳也，是以善败颠焉。今予樊亡罪乎防，宁忍以屦毒我取也㈡？子指無㈢罪乎攘，独奈以屦毒而予也。”

  於陵子曰：“俾神而驳也，亡必商与相周与齿已尔。不㈣者，神非意乘乎？意非我乘乎？予㈤固無取，安免吾须臾跖也。”

  句氏曰：“子不朕朕㈥为跖，欲我昭昭为跖邪？”

  遂不取，弃之。

  通庄人闻二子之风，三年不取而萎焉。

 

  谱本“旧评”云：“樊无罪”二句，妙语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㈠扫叶、録天本为“蔬”，他本为“疏”，义同，从扫叶本。

㈡谱本、録天、秘册本为“以屦毒我取也”，扫叶本为“以屦毒予也”，尹本为“以屦毒予也取”，从谱本。

㈢谱本、録天本为“無”，他本为“亡”，义同，从谱本。

㈣谱本、秘册、録天本为“不者”，扫叶、尹本为“否者”，从谱本。

㈤谱本为“予”，他本皆为“子”，依上下文义，从谱本。

㈥谱本、秘册、録天本为“朕朕”，扫叶本为“联联”，从谱本。

 

注释：

（1）句氏：句gōu，姓氏。《史记·仲尼弟子列传》有句井强。

（2） 亨：谱本注：“亨即烹”。烹，炒菜。

（3）屦：屦jǜ，以麻、葛、皮制成的单底鞋，后泛指鞋。

（4）不敢先侪句：侪chái，同辈的人。偶，投合，迎合。南朝宋颜延之《五君咏·嵇中散》：“中散不偶世，本自餐霞人。”意即迎合世俗。涅，染黑，此为玷污之意，指於陵子夜梦偷葵之事。此句意为，句氏不敢在同辈人前面去迎合於陵子的做法。

（5） 子涅子句：你说偷了我的菜，只是梦中的念头，但实际你并没有来我菜园，我不能玷污先生。

（6） 罄之故：罄，原意是器中空，引申为尽，竭，全。意即罄述，尽述，全部说出其中的缘故。

（7）  神驳：驳，混杂。神驳，神志混乱。

（8）  善败颠：善，好；败，坏。颠，颠倒，倒置。好坏颠倒。

（9）   樊：篱巴。

（10） 毒：毒害，意即陷人于不义。

（11）朕朕：朕zhèn，谱本注云：“朕，微细之意。线缝处曰朕。《考工记·函人》：视其朕，欲其直也。”朕应引申释为迹象。《庄子·应帝王》：“体尽无穷，而逰无朕。”成玄英疏：“朕，迹也。”唐吴筠《高士咏·壶丘子》：“太冲杳无朕，元化谁能知。”这里指於陵子连点偷的迹象都没有。尹本注：“朕朕，犹云梦，梦，不明之貌。”

（12）昭昭：明白，明显。

（13）萎：枯萎，此指鞋子慢慢烂掉了。

 

   译文：

   於陵子经过句氏的菜园，看到园中肥嫩的蔬菜很羡慕。当天晚上做了一个梦，梦中他拔了句氏园中一把葵菜，炒熟吃了。

   第二天醒来，於陵子拿着一双鞋去送给句氏。

   句氏说：“我是一个种菜卖菜的老实人，不敢在同辈们面前迎合你的意思，说你偷了我的菜，收下你的鞋。你只是梦中的念头，但实际上你并没有来我的菜园，我不能玷污先生。”

   於陵子把梦中偷葵赔偿鞋的理由全说了出来。

   句氏说：“梦，神志处在混乱状态，事情好坏常常是颠倒的。我在菜园周围设置篱笆是防备那些不自觉的人，与先生无关，怎么能忍心收你的鞋而害我的名声呢？先生没做偷菜的错事，怎么独独用一双鞋害我于不仁不义呢？”

   於陵子说：“即便是我睡梦中神志不清醒，也不至于把商朝与周朝说乱了套吧。不是的话，人的思想不是意念支配的吗？而意念不是我自己支配的吗?我原来没有偷取，怎么能免除我不会在短暂的时间会有偷盗行为呢？”

   句氏说：“先生不愿当连点迹象都没有的睡梦中的盗跖，难道想让我当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盗跖吗？”

   句氏坚决不接受於陵子的鞋，丢在了路上。

   全庄的人听说了这件事，都为二人的风格所感动。那双鞋丢在路上，三年过去了，终于烂掉了。

（转自一勺流新浪博客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