亡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珠㈠

 

  有渊人亡珠于市，於陵子过之而疑焉。遂听直于市长，於陵子泽色，亡与辩焉㈡。

  市长投座起曰：“此於陵先生也，天下所共与廉者，今独子秽及焉，吾怵女尸巷术矣。”

  於陵子于是漂涕交臆，惄不荷言。

  市长曰：“夫貌不举于知心，神不抑于昧己，固真人不为世秽㈢也。今亡行，亡敢谓知先生而廉先生。彼渊人，不足谓昧先生而盗先生。然欣戚偭施，庸有以邪。”①

  於陵子蹙然曰：“夫木不戎于斧斤，而戎乎桁械者，为身害小，而名害大也。今珠，吾没齿盗，孰与廉？吾百世盗邪！盖没齿易尽，百世亡忘。亡忘，诚所悲也。”

  市长曰：“夫行由表立，名捷景赴，廉奚盗也？”

  於陵子曰：“子不闻赫胥之上，大道百行，匹夫共而不有㈣；庖羲之下，元风大㈤德，至人有而不矜。迨夫，五帝凿民，心心自私。于是盗德行于五品相委，盗知术于蒙朴未开。公输巧而众人愚，离朱明而天下瞀矣。且其不近㈥盗之日月，而久盗之天地，久不已也。则声盗之雷霆，声不已也；则鬼盗之神明，兹其情伪㈦，非古今所谓大盗邪？②今天下不幸，而旅去其廉，独使大盗归我，哀微肩矣。”

  须臾，有拾遗者闻之，以其珠诣市长。

  市长曰：“於陵先生方悲盗廉也，请子亡盗义，我岂敢盗能听也哉！”

 

   ①  徐评：市长庶双眼。

②  徐评：奇论快心。

 

  ㈠谱本为“亡珠”，他本皆为“大盗”，从谱本。

  ㈡谱本为“焉”，他本皆为“也”，从谱本。

  ㈢谱本为“秽”，録天、秘册本为“撼”，扫叶、尹本为“憾”，从谱本。

  ㈣谱本为“兵而不行有”，他本皆为“共而不有”，从他本。

  ㈤谱本为“大”，他本皆为“夏”，谱本“旧释”云：夏，大也。故从谱本。

  ㈥谱本为“尽”，他本皆为“近”，从他本。

  ㈦谱本、秘册、扫叶、尹本为“貌”，録天本为“伪”，从録天本。

 

 注释：

（1）     渊人：渊，姓氏。据《世本·氏姓》春秋时齐国有渊湫。渊人，一位姓渊的人。

（2）     听直于市长：市长，古代官名，掌管市场。直，伸雪，平反。《新唐书·袁滋传》：“部官以盗金下狱，滋直其冤……”此句意为，听凭市长公道评判，为於陵子洗雪冤枉。

（3）     泽色亡与辩：泽shì，同释，松弛，解除。《周礼·考工记》：“水有时以凝，有时以泽。”此指於陵子神色自然平静，不屑于自我辩解。

（4）     吾怵句：怵chǜ，恐惧，害怕。女，同汝。“尸巷术”下，谱本注曰：徐昜行不知何解。古代祭祀时替代死者受祭之人曰尸，疑为以假代真的花招。

（5）     漂涕交臆：涕泪交流，落在胸前。臆，胸。

（6）     惄不荷言：惄nì忧思，忧伤。谱本载旧释曰：方言哭极绝声为惄。此句意为，於陵子听了市长的评判，感动得涕泪交流，哭得说不话来。

（7）     貌不举句：外表不表现出来让人难以了解他的内心，即外表反映了内心。

（8）     神不抑句：与上句对举同义，即神情掩饰不住内心。

（9）     亡行：谱本旧释云：亡行，自谦不肖之类。

（10）  欣戚偭施：欣，高兴；戚，悲哀。偭miǎn,面向；施，读yí，逶迤斜行。《孟子·离娄下》：“蚤起，施从良人之所之。”赵岐注：“施者，邪施而行，不欲使良人觉也。”意为於陵子欣戚两种截然相反的表现，“庸有以邪”，实在是有原因的。

（11）  桁械：桁háng，桁械，木制的刑具。

（12）  没齿：一个人的终生。

（13）  百世：世世代代，指久远，非百年。

（14）  赫胥句：赫胥氏，传说中的古代首领。百行，各种品行。《后汉书·孝友传·刘君良》：“士有百行，孝敬为先。”匹夫共而不有，意指赫胥氏时代，普通人品行都很高，而不是哪一个人所独有或私有。这里指的是精神道德，而不是指物质财富。

（15）  庖羲句：庖羲，即伏羲，伏牺，传说中的古代首领。相传他创始八卦，教民众捕鱼畜牧。元，善良。元风，善良淳朴的道德风尚。大德，高尚的道德。至人有而不矜，意思是，超凡脱俗的人也不以名声来夸耀，即不以名声为资本。

（16）  五帝句：五帝时，民众心灵被戕害，人人开始把名誉据为己有。

（17）  盗德行句：五品，即五伦。君臣、父子、夫妇、兄弟、朋友为五伦。五品相委，委，顺从。意为大家都自然地遵从伦理道德。此句意为，盗取道德的名声在大家普遍自然地遵从伦理道德之时。

（18）  蒙朴：蒙，幼稚；朴，原始，本真。

（19）  公输：公输般，春秋时代鲁国人，亦称鲁班，相传为木工的祖师。

（20）  离朱：相传黄帝时明目者。《汉书》古今人物表以离朱、公输般并列春秋时代。《慎子》云：“离朱之明，察秋毫之末于百步之外。”

（21）  瞀：瞀mào，眼花。

（22）  旅去其廉：刘履芬注：旅，众也。意即，众人都失去了廉洁的品行。

（23）  哀微肩矣：谱本旧释云：微肩，当不起之意。可怜我担当不起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译文：

  有个姓渊的人在市场上丢失了一颗珠子，恰巧於陵子从这里经过，受到怀疑。于是有人请市长来评判这件事。於陵子神情放松，自然平静，不去自我辩解。

  市长离开座位站起来说：“这位是於陵先生啊，他是天下人共同称赞的廉洁之士，今天唯独你怎么胆敢玷污先生呢？我害怕是你在耍花招吧？”

  於陵子听了市长的话，感动得痛哭流涕，连话也说不出来。

  市长说：“外表不反映内心不可能，神情掩饰不住自己。所以，真正的廉士是不会被世俗玷污的。我不是德高望重的人，不敢说多么了解於陵先生，更不敢妄自评判先生的廉洁。你这个姓渊的人，凭什么怀疑先生昧起你的珠子，甚至诬陷先生偷盗呢？况且，先生感情的高兴与悲痛的变化，内心的向背，实在是有缘故的。”

  於陵子皱着眉头，愁苦地说：“树木不被斧头砍伐来制成家具，而被用来做成刑具，对木头本身害处很小，可对它的名声害处可就大了。今天这丢失珠子的事，我一辈子都难以洗清偷盗的罪名，谁还相信我廉洁呢？我世世代代都永远背上了偷盗的罪名。一个人，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，可罪名世世代代永远忘不了啊！罪名忘不了，这实在是让人感到悲痛的。”

  市长说：“一个人的品行是本，犹形；名声是表，犹景（影）。品行与名声，如影随形。先生早已通过自己杰出的表现达到了廉洁的境界，谁还相信你会偷盗呢？”

  於陵子说：“市长大人你没听说，赫胥氏以前，普通人品行都一样高，名声不是哪一个人所私有的。庖羲氏以后，就是超凡脱俗的人也不以自己的名声来夸耀。不料，到了五帝时候，民心受到戕害，人人开始自私自利，连名声也成了私有的东西。于是，在大家普遍自然地遵从伦理道德之时，有人盗取道德品行之名；在人们普遍出在原始纯朴之时，有人盗取智慧技巧之名。公输般机巧就显得众人愚笨；离朱的眼睛明察秋毫，就显得天下人眼睛昏暗不明。况且他不仅想盗取日月，进一步想盗取天地，他的野心永远没有完。当然，盗取雷霆万钧之声，声音自然传播久远；鬼盗取了神明，那鬼的情貌也就变成假的。这不就是古今所说的大盗吗？现在天下实在不幸，人们都丢掉了廉洁之风，唯独把盗取名声的大盗归于我，我实在担当不起啊！”

  不多时，那个拾到珠子的人听说了这件事，就把珠子交给了市长。

  市长说：“於陵先生正在为窃取廉士之名而悲痛，请你也不要窃取仁义之名，我更不敢窃取善于断案的名声啊！”

（转自一勺流新浪博客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