畏        人

 

  於陵子畏人①。东田大夫曰：“仲尼亦有言：羽毛弗可与同群。今子畏我冠带，将畴其㈠伦？请殿其故。”

  於陵子永息撝沫，辟牖而言曰：“嘻乎！夫噬螫蛰于宾俎，血肉胎于晏笑。凌柣而吴越，趾趾者，晓且夜也。而㈡沈世者，昧欲反之，顾复戚之，可无畏邪？今大夫请其故，畏莫畏乎大夫矣。”

  大夫曰：“奚畏？”

  於陵子曰：“予观大夫，心山川乎，战予跻涉也；貌桎梏乎，械予肢体也；视鹰鹯乎，不知其欲也；言风云乎，不知其变也。夫如是，奚不畏也？”②

  大夫曰：“亡行，故丑于德，然未尝毁则公朝，县罪郊境。董以形焉，则轩虞而上皆灭景与㈢。非则，人将畏子矣。”③

  於陵子曰：“柅哉！言乎形也㈣。夫圣人弗以形形，以形而形者，至今四海矣。卒㈤是不形予于景光，不貌予渊监者，畏我也。然犹未尔，谓神君混朴而辱予智，谓自然靡饬而放予礼，谓情素澄塞，亡使美利刺吾目，毁誉刃吾舌。④由今，且弗谓我存惧，未足不我畏也。乃大夫徒知我之畏人，而未知我之畏我久矣。”

 

  徐渭总评：畏人，人畏，我畏，畏我，反复古奥，不但意高，安且笔妙。真先秦以上之文，非汉魏所及也。

 

   ①    谱本旧释：向爱，老杜诗题，今知有本。

   ②    徐评：齐人让仲子以巨擘，只是无畏。

   ③    谱本旧评：言我固不肖，未尝得罪于朝野，乃罪我形，何也？

   ④    徐评：郎蒙庄吾丧我之说，括盲金篦。

 

   ㈠谱本为“其”，他本皆为“与”，从谱本。

   ㈡谱本为“而”，他本皆“彼”，根据上下文以“而”为妥。

   ㈢谱本为“则轩虞而上皆灭景与”，他本皆为“则轩虞而下将灭景与”。根据“轩虞”是指传说中古代圣主轩辕和虞舜的词义，唯谱本符合上下文及全文旨意，故从谱本。

   ㈣此句谱本为“柅哉，言乎形也”，他本皆为“柅哉言大夫也”。根据上下文皆言“形”，谱本为是，故从之。

   ㈤谱本为“卒”，他本皆为“以”，从谱本。

 

  注释：

   1. 羽毛句：《论语·微子》：“鸟兽不可与同群，吾非斯人之徒与谁与？”人和鸟兽是不能共处的，我辈不和世人相处，又和谁待在一起呢？羽，指飞禽；毛，指走兽。

   2. 冠带：帽子与腰带，代指官吏。

   3. 将畴其伦：畴，田间的分界，意即区别。伦，类，辈。意思是，我们与世人有什么区别呢？尹本注云：畴，谁也。意为，您将与谁为伍呢？

   4. 请殿其故：殿，《说文》：“殿，击声也。”段玉裁注：“此字本意未见，假借为宫殿……又假借为军后曰殿。”窃以为此为本意引申，由“击声”引申为说出。徐渭云：真秦汉以上之文，非汉魏人所及也。此可补段注之“未见”。该句意思是，请你说出到底什么缘故。尹本注云：殿，敂（kòu）也，问也。意亦通。

   5. 永息撝沫，辟牖而言：永息，长叹；撝huī沫，挥抹唾水，引申为用手掩口；辟牖，避开窗户，意思是怕外面人听见。此为摹写於陵子感叹而又神秘的动作表情。尹本注云：辟，开也。意思正相反：打开窗子说亮话。

   6. 噬螫蛰于宾俎：噬，咬；螫shì，毒虫或蛇的刺;蛰，潜伏；宾俎，招待宾客的鱼肉。意思是，招待宾客的鱼肉中，潜伏着害人的毒刺。

   7. 血肉胎于晏笑：血肉，屠杀。范仲淹《又向吕相公书》：“诸侯握兵，外重内轻，血肉生灵，王室如缀。”胎，孕育，引申为暗藏。意思是，血腥的屠杀暗藏在饮宴欢笑之中。

   8. 凌柣而吴越：凌，越过；柣zhī，门槛。吴越，两个诸侯国长期互相仇恨征伐，这里代指仇恨与征伐。意思是，一出门，看到的尽是仇恨与征伐。

   9. 趾趾者：趾，脚指。趾趾者，外面杂沓奔走的人们。

   10. 沈世者：沉溺于俗世的人。

   11. 昧欲反之：昧，愚昧。反，类推。《论语·述而》：“举一隅不以三隅反，则不复也。”以一隅而类推其他三隅，即举一反三。此句意即，自己愚昧又类推别人，想让别人也跟他们一样。

   12.顾复戚之：顾，却。戚，亲近，亲密。《列子·力命》：“管夷吾、鮑叔牙二人相友甚戚。”该句意为，你们却又来亲近我。言外之意，又来害我。

   13.战予跻涉：战，较量，角逐。战予，强迫我去较量。跻涉，登山涉水。尹本注云：战，惧也。

   14.械予肢体：械，拘禁。意即，把我身体拘禁起来。

   15.亡行：亡，无；行，行为，此指做善事。

   16.毁则：毁，毁坏，违犯；则，法令。意即违法行为。

   17.县罪郊境：县同悬。悬罪，谓应当加罪而迟迟未处理。郊境，国境，即国内，也即朝野。

   18.董：监察，此为察看之意。

   19.轩虞而上皆灭景与：景，影，此为形貌之意。该句的意思是，轩辕和虞舜以前的古人都已经看不见他们的形貌了。言外之意，这些古人的善恶怎么用形貌去察看判断呢？

   20.柅哉，言乎形也：柅nǐ，《说文》：“柅，木也，实如梨。”此指塞于车轮下的制动木头，引申为遏止，停止。该句意思是，请住口，说说形貌的事。

   21.圣人弗以形形：形形，第二个形字，为名词意动用法。认为可以用形貌判断人的善恶。此句为圣人不以貌取人。

   22.以形而形：专门用形貌看人，即专门以貌取人

   23.卒是不形予于景光：卒，终于。景光，日光，光天化日。此句意思是，最终我怀疑自己也受到俗世的沾染，所以连自己的形貌也不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
   24.渊监：渊，深，引申为奥妙。监同鑑，镜子。渊鑑，照见原形的镜子，宛如秦始皇烛照宫人的宝镜。

   25.神君混朴而辱予智：神君，神灵。《韩非子·说林上》：“泽涸，蛇将徙。有小蛇谓大蛇曰：子行而我随之，人以为蛇之行者耳，必有杀子；不如相衔负我而行，人以我为神君也。”混，浑浊不清。朴，未经加工成器的木材，指本真。混朴，偏义词，指神灵的纯真。辱，污浊。《老子》：“上德若谷，大白若辱。”郑玄注：“以白造缁曰辱。”该句的意思是，用神灵的纯真澄清自己已经沾染的心智。

   26.自然靡饬而放予礼：靡，分散。饬，整治，靡饬，解除约束。放，放纵。该句意思是，用自然放纵的办法恢复自己受礼仪束缚的天性。

   27.情素澄塞：素，素淡。情素，让性情素淡。澄塞，澄清掩蔽，还其本真。

 

译文：

  於陵子害怕见人。东田大夫（到於陵子家中）说：“孔子曾经说过：人不可与禽兽为伍。现在你害怕看见我们这些做官的人，我们与世人有什么区别吗？请你说出其中的缘故。”

  於陵子长叹一声，掩住口，避开窗户，才说道：“哎呀，害人的毒虫潜伏在接待宾客的鱼肉之中，血腥的屠杀暗藏在饮宴欢笑之中。一出门，看到的全是仇恨与征伐。杂沓奔走的人们，即使是白天，也如暗夜一样漆黑。而沉溺俗世的人们，自己昏昧糊涂，还想让别人也和他们一样，又来亲近我，能叫我不害怕吗？现在大夫询问其中的缘故，告诉你吧，我最害怕的就是大夫你啦！”

  东田大夫问：“害怕我什么？”

  於陵子说：“我观察大夫，你的心就像高山大川一样险恶，强迫我去攀登泅涉；你的相貌就像镣铐一样残酷，硬把我的身体拘禁起来；你的目光就像鹞鹰一样凶狠，让人难以猜测它的欲望；你的言语就像风云一样诡诈，让人难以知道它的变化。你这样的相貌，怎么能不令人害怕呢？”

  大夫说：“我虽然没有多少善行，没有高的德名，但是我并没有犯法的事，得罪朝野国人吧。要是观察形貌判断人的善恶，轩辕虞舜以前的人早都无影无踪了。（你怎么判断呢？）若不是这样，人们可就要害怕你啦。”

  於陵子说：“住口吧，我说说形貌的道理。圣人（表里如一）从来就不以貌去取人，现在（表里不一）以貌取人者，天下比比皆是。最终我自己也怀疑自己，所以不愿把自己的形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，不愿在镜子中照见自己的形貌，这都是因为害怕看见我自己。这还不算，用神灵的纯真澄清自己浑浊的心智，再用自然放纵的办法解除自己被礼仪束缚的天性；让性情素淡，还原本真。这样，美好的金钱就不会刺伤我的眼睛，人间的赞扬与批评就不会砍伤我的舌头。如今不要说我天天处在恐惧之中，这还不足以说明我内心害怕什么。大夫你只知道我害怕世人，却不知道我害怕我自己已经很久了。”

 

（转自一勺流新浪博客）